我们谈论“优绩主义”的时候,到底在批判什么?

写在前面

这一篇文章其实我很早很早很早就想写了,只是我总是认为自己的理解不够深刻,写出来的效果只会是东施效颦或者是胡编乱造,但我发现哪怕再如何去所谓“沉淀”,语义也总是会随着社会环境去改变,那就不那么严肃地来当做一个杂想写下来吧,也算是完成一个以前的规划。

“优绩主义”这个词很大,现今的语境下也很标签化,我不太喜欢这个词,不是对于其含义的不喜欢,单纯就是字面意义的不喜欢。在高中生活和大学生活的象牙塔中,这个词见到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批判有讨论还有维护,总体来说,批判的声音是远大于维护,就跟现在“嘉豪”的感觉一样。

一个人

在进入我的侃大山之前,我想起来一个人。

虎是我的高中同学,也是我的高中舍友,现在已经没有了联系(或许)。虎的家庭环境一般,比较内向自卑,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就像一口高压锅,什么都憋着。与他相处,压力很大。他对于成绩的看法很极端,考试失利的时候,他会把卷子撕得粉碎,也正是这种心理状态,在高三的时候去进行了好多次心理治疗,但是都没有用。

高中的时候,语文老师每周都会布置自由发挥的随笔作业,我最喜欢的就是写随笔(可见高中随笔整理),班上也经常会互相交换随笔来学习好的文段,随笔本都是统一的,但虎的随笔本显得格外薄,因为他自己已经把随笔本撕下来了很多页。毕业收拾宿舍时,我才在垃圾堆角落里发现了这些遗失的页码。

当时仅仅看了几页(乱看别人东西是不对的,虽然这是本文的一个起点,但终究是不对的,哪怕已经过去了好多年),一种巨大的压迫感与窒息感便袭面而来,在这次与Claude进行优绩主义讨论时,我也顺便让他解读了一下虎的先后两篇文章(一篇某场考试前,一篇考试后)。(也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来将虎的文章内容展示出来)

克劳德老师对于第一篇随笔的分析

克劳德老师对于第二篇随笔的分析

克劳德老师对于第二篇随笔的分析

Claude的分析其实有点过度解释了,我在这里放出来只是想展示内容,并非实质分析,ai分析这种东西还是有很多强行解释和夸大的,批判性阅读。

最后一次得到虎的消息,是在去年,他自己说他被诊断出了肝癌中期,之后就没有下文了。

一种规则

说完这些,让我们回到优绩主义这个词本身,这个词最早是1958年由英国社会学家迈克尔·扬(Michael Young)在一本叫《优绩主义的崛起》的书里造出来的,这个词最开始的目的还是讽刺,但后面一段时间却是正面应用,直到近几年,才重新回到了讽刺的含义。这个词的基本主张是:一个人的社会地位、收入、机会,应该取决于他的能力和努力,而不是出身、关系、性别、种族。

这是一个很理想的词,从定义上很难看出有什么不妥之处。不过这一主张假设了一个很难实现的前提,那就是影响因素的变量理应相同。现实中根本不是这样,一个北京海淀区中产家庭的孩子和一个西部农村孩子,让他们在同一所大学的“优绩主义”结构下“竞争”,他们从出生那一刻起获得的资源、教育、视野、人脉就完全不同。这种结构性的不平等却被包装成了个人的能力差异,这是不合理的。在这种话语体系下,成功者会真心相信"我的一切都是我应得的",失败者也会内化"我之所以失败是因为我不够好",以致于成功者瞧不起失败者,失败者瞧不起自己。

一个人的才能确实与他后天的努力有很大的关系,但是才能本身就是一个由复杂因素影响的东西,小的从基因层面,大的可以说到童年环境形成的性格底色,我们在各种因素的综合作用下形成了我们的三观以及“才能”,这本就带着黑箱一般的偶然性运气,能力本身也是一种运气,而不完全是努力。

而在中国的传统语境下,优绩主义有着堪称富足的生长空间,悠久的科举传统,“读书改变命运”的观念早已深植于人们心中,所以对于我们来讲,“优绩主义”的话语体系很容易被接收,它承诺了一种公平,但是这种公平却难以实现隐藏的前提。

一类人

归根结底,优绩主义只是一种理想的评价方式,只不过忽略了隐藏的差异性,但如今我们谈论优绩主义的时候,总会将其映射到个体层面吗,毕竟相比起抽象的概念,具体的人更适合成为讨论的目标。所以在我们谈论“优绩主义”的时候,我们究竟在批判些什么?

在“优绩主义者”流行起来之前,有另外一个很类似的概念——“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不过需要指出的是,这两者其实不能一概而论,甚至可以说是完全不同的两种角度,但是他们的共同点是,在大众视角下,我们不喜欢“这种人”。我们谈论优绩主义的时候,更多的是对有某种思维观念群体感到厌恶。

而在优绩主义的讨论下,我们可以将“这种人”归纳为下面的画像:对于成功与成就有着很强的执念,总是想通过自己的成绩与成就甚至是自己的未来追求高度去压制他人的人。

放在以前,我们可能会给这类人贴上“自恋”或者“自卑”或者“利己主义者”的标签,而现在则是贴上“优绩主义者”的标签。贴标签本就是一种放弃思考,自始至终,这类人都只是一个靶子,被情绪化的标签所射中罢了。

优绩主义是一种评价方式,自卑自恋则是一种心理结构,利己主义则是一种思维方式,这三者并不是并列关系,但是却可以成为因果关系。

我并不是一个心理学专业的学生,也并不专业,接下来纯自己的胡思乱想,还请见谅!

因——价值感焦虑

对于这类人,让我们从最底层的因开始说起,其实可以简单归纳为一种“价值感焦虑”,在资源稀缺或者情感支持不足的环境下成长出来的孩子,常常会发展出一种内化的信念:我的存在本身是没有价值的,我必须通过"做到什么"来换取被看见、被认可、被爱的资格。显化成具体行为的话,可能就是模仿精英,在自己能力外强撑精英叙事行为形象云云……如果要牵强附会的话,这其实也可以算作是一种自卑,只不过这种自卑会将这种价值感焦虑转化成外向的驱动力。这种驱动力其实并不错,努力改变自身处境的决心是值得称赞的。只不过,这种驱动力很容易异化成其他的模样……

果——脆弱型自恋

“价值感焦虑”为因,那么它的果则有很多分叉,这里只单拎一条,出于对自身价值感的高度敏感性,这类人会有一种防御性的心理。虽然表面不张扬,但内心高度敏感于比较,把别人的中立行为解读为针对自己嫉妒排挤打压,通过隐性比较形成的优越感来维持自我稳定。在心理学上找一个词的话,这可以称为“脆弱型自恋”。通过隐性比较与异化解读,让他们需要被嫉妒,因为被嫉妒证明了他们值得,从而消解价值感焦虑。

完美的伪装——优绩主义

而这种因果模式下,让优绩主义的话语体系能够肆无忌惮的合理化。因为优绩主义提供了一套现成的、社会认可的语言,让他们可以把内在的焦虑包装成"上进""有理想""自律"。

这套话语体系的好处就是它在道德上几乎无懈可击——谁能反对一个人努力呢?

那么,我们就能认定这类人为"上进""有理想""自律"的人了吗?只能说,在价值感焦虑与优绩主义的话语体系下,这类人完全可以与"上进""有理想""自律"可以划为等号。(论迹不论心而言)

不过,真正的上进有理想自律"与这种“真正”的"上进""有理想""自律"还有有些不同的,其实这一点也是我很久很久才发现,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寻找这其中的差异,因为优绩主义实在是太完美太完美,完美到让人诡异。在这里,我更愿意将真正的上进有理想自律称之为健康的,反之则为不健康的。

我这里又想起来一位故人,他叫大鸟(关于大鸟,我写过他的人物志,可见高中人物志整理),他很优秀,我认为也可以划为上进有理想自律的人,同样的,虎也可以当做"上进""有理想""自律"的人。但是这两人给我的感觉是完全不同的。

我更喜欢同大鸟相处,和大鸟相处,我会感到衷心的轻松;而和虎相处,则是充满了焦虑与压力。在心理学上,这种现象叫投射性认同(Projective Identification)

投射性认同(Projective Identification)是精神分析理论中的一个重要概念,最早由克莱因(Melanie Klein)在 1946 年提出,后来由比昂(Wilfred Bion)等人进一步发展。

它指的是这样一种心理过程:一个人把自己内心难以承受的部分(比如愤怒、脆弱、羞耻、攻击性等)无意识地"投射"到另一个人身上,并且通过互动让对方真的体验到、甚至表现出这些情绪或特质。

其实这种现象也可以算外归因吧,前提是自己真的是被投射的而非本来就有的。

健康的上进有理想自律的人,在与他们相处的过程中自己也会有一种"被点燃"的感觉,这一过程是舒服而不焦虑的,变得更好只是为了变得更好。不健康的上进有理想自律的人则是在相处中把自己内心那种"不够好"的焦虑,通过微妙的比较、暗示、姿态,转移到了他人身上。这种压迫感和窒息感并不是通过直接的言语实现的,而是通过气场与互动模式实现的,这种气息并不明显,但足以让人不自在。

总结

通过这一因果链路,我们可以总结成下面两句话

在价值感焦虑促成的脆弱型自恋人格的人,通过优绩主义话语体系实现了自我定位的认同,但是这种自我定位并没有考虑到心理状态的健康与否,不健康的自我定位只会加剧优绩主义话语体系的绝对性。优绩主义本身便是一个隐藏前提的理想评价方法,在两者相互作用下只会使得努力被异化为单一的评价指标,使得能力的量化指标变得更为功利。

嗯其实很多推理过程被省略了,不过也能牵强附会上去,作为侃大山来讲也足够了。

那么我们自己呢?

大环境是很难去改变的,我们总得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心理避风港。我们谈论着优绩主义,但大多数时候又无法去以实际行动来反抗,却又不得不为一类人承担心理压力。

我们可以理解,但不等于要原谅他们造成的压力,不等于认同优绩主义的话语体系,虽然在认知上我们明白这种窒息感来自价值感焦虑的不安全感,并不是专门的恶意,但我们需要保持距离,保护自己的能量。不能被卷入他们的不健康投射。很简单的方法就是,三十六计走为上~

如果自己就是那个不健康的投射者呢,其实也不必感到罪大恶极害人不浅,或者说,在如今的社会环境中,这种心理是可以算作一种常态的,我们能做到的事情也很简单,不必强求自己去改变,也不必认定这种观念就是错误的,人总需要与自己和解,如果这种话语体系适用于自己,那其实不是挺好的吗?与其自责,不如外归因那些人心理脆弱吃不起自己放射的压力与焦虑……(虽然很不道德但确实没有办法)。当然,最好还是改变,但很明显,这种答案就跟把大象放进冰箱需要打开冰箱然后放进去一样没用。

其实还是物理隔离最能一刀切……

所以,我们到底在批判什么?

洋洋洒洒侃了这么多字,一看时间居然写了快一个晚上,但读完才发现对于标题我一直没有一个很明确的解答。

所以,当我们谈论“优绩主义”的时候,究竟在批判些什么?

或许就是在批判自己本身吧(这个回答很适合作为结尾但我完全不认可,重写)

大多数时候,我们都会把“优绩主义者”这样的评价体系施加给这个体系的受益者们,给他们打上这样的表情以表心头之恨。

然而,因为价值感焦虑而生长出的上进之心只是恰好符合优绩主义的口味而已,并不是因为“优绩主义者”们选择了优绩主义,而是优绩主义选择了“优绩主义者”们。换句话说,优绩主义是他们的语言,价值感焦虑所带来的不安全感才是他们的母语。更严格来讲,我们正在批判的,是背后的评价体系的不合理性,再深一点,“优绩主义”批判流行的开始,就源自于这一种评价体系的崩溃。教育内卷、阶层固化、"小镇做题家"这些词的出现,都是优绩主义承诺开始失效的信号。年轻人发现:我们按规则玩了所有的游戏,但奖品却越来越少。"躺平""润""佛系"在某种意义上都是对优绩主义的消极反抗——既然你的规则是骗人的,那我就退出。

至于为什么奖品少,那就是这篇文章所承载不了的了。

最后

本文纯属胡思乱想毫无章法,请批判性阅读,本人的观点经常三天两头就改变,所以不能代表任何时候的我。

最后修改:2026 年 05 月 21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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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到此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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